据Choice真人整理:
我二舅在肿瘤医院后勤干了十一年,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三楼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旁边,拿指甲刮水垢。
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七号,下午四点二十三分,我刚从一楼缴费窗口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两万七千六百块的住院预缴单,纸边割得掌心一道红印。
二舅眼皮都没抬,说,确诊了就别瞎折腾,把下面几件事按顺序办了,比你在走廊里哭管用。
他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七行字,字歪歪扭扭,墨迹被汗洇开过一回。
我没接,先问,谁告诉你的。
他说,你大姨夫,前年胃上那个东西,走的时候没欠一分钱外债,医保卡里还剩四千三。
那天晚上七点零八分,我在医院对面快餐店把那张纸摊在塑料托盘上看。
第一行写的是:确诊当天只做三件事,问病理、问分期、问医保报销比例。
第二行:别在门诊楼里给任何人打电话借钱,要借回家关上门借。
第三行:住院押金能刷信用卡就刷信用卡,别动定期。
第四行:主刀医生出门诊那天去加号,别在病房堵他。
第五行:同病房的人问你什么病,就说“良性待查”。
第六行:营养品推销的一律说“医生不让吃”。
第七行:出院前把病历复印两份,一份放父母家,一份放自己车后备箱。
我当时觉得二舅像个卖假药的。
但他后面那句话把我按住了,他说,肿瘤医院走廊里每天至少有四个人在哭,三个是因为钱,一个是因为床位。
哭完了该交钱还得交钱,你提前把该做的事做了,眼泪就能省下来睡觉用。
我大姨夫的事我是后来才拼出时间线的。
前年三月十二号下午,他在区医院做胃镜,医生夹了三块组织送病理。
三月十五号上午九点四十,报告出来,腺癌,中分化。
他拿着报告在门诊大厅坐了二十分钟,没给任何人打电话,先拿手机查了医保局公众号,把“门诊特殊病种”申请流程截了图。
十点零五分他给我大姨打电话,说,胃上长了个东西,良恶性待定,你把我医保卡找出来,下午去趟医保局。
我大姨在电话里哭,他说先别哭,你哭完还得找卡,卡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。
三月十六号早上七点,他去肿瘤医院挂了个普通外科的号,不是专家号。
他说专家号要等九天,普通号当天就能做增强CT。
CT报告下午三点出来,分期T2N0M0,早期。
他拿着报告去找门诊医生,问了三句话:能不能手术、术后要不要化疗、大概花多少钱。
医生说能手术,术后看病理再定化疗,总费用医保报销完自己掏五六万。
他出来给我二舅打了个电话,二舅说,你明天去把住院证开了,押金刷你那张建行信用卡,别动你那个三年定期。
三月十八号住院,押金交了三万,刷的信用卡。
同病房一个老头问他什么病,他说胃溃疡,良性的,住几天就回。
老头信了,第二天还让他帮忙倒水。
三月二十一号手术,切了三分之二的胃,病理出来淋巴结零转移。
术后第六天出院,总费用五万八千四,医保报销完自付两万一千三。
他出院当天去医保局办了门诊特殊病种,后面复查拿药走门诊报销,一次自己掏十几块。
整个过程中他没在病房里打过一个借钱电话,没让任何一个亲戚来医院探望,没买过一盒蛋白粉。
他跟我说,走廊里那些哭的人,一半是确诊当天就打电话借钱,借了一圈没借够,床位费还欠着。
另一半是听人说吃灵芝孢子粉能缩小肿瘤,花了两万多买一堆,后来肝功不正常,又多住了五天院。
但我二舅那张纸的第七行,我一开始没看懂。
为什么病历要复印两份,一份放父母家,一份放车后备箱。
后来是去年十二月三号,我在医院地下车库碰见一个女的,四十来岁,蹲在一辆白色卡罗拉旁边翻后备箱,翻出来一个密封袋,里面是病历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卡。
她老公在楼上做第三次化疗,她得赶在下午四点前去医保局交材料,病历原件在病房护士站压着,她手里只有复印件。
她说,幸亏当初多印了一份,不然今天跑断腿。
我二舅说,肿瘤医院最狠的地方不是病,是流程。
确诊只是第一关,后面还有医保备案、特殊病种申请、异地就医转诊、大病保险二次报销、民政医疗救助。
每一关都要材料,每一关都有时限。
你少一张纸,就得重新排队。
排队的时候病人还在病房躺着,床位费一天一百二,护工一天两百六。
所以有钱的人折腾钱,没钱的人折腾命,没钱又没准备的人折腾所有人。
但是——二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拿指甲把饮水机水垢刮下来一小片,弹进垃圾桶——但是那张纸上写的所有事,没有一条能帮你把病治好。
它只能帮你在治病的路上少摔几跤。
真正把人摔死的,是那些没人写下来的东西。
我真正开始明白他这句话,是在去年十二月十九号。
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,我陪一个朋友去肿瘤医院取病理报告。
朋友姓周,三十九岁,做电商的,咳嗽两个月,CT显示肺部有磨玻璃结节。
他取完报告站在走廊里看了三分半钟,然后掏出手机给他老婆打电话,说,报告拿到了,医生说问题不大,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,晚上回家再说。
挂了电话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羽绒服内侧口袋,跟我说,找个地方坐坐。
我们在医院旁边一家奶茶店坐到四点半。
他把报告摊在桌上,上面写着“浸润性腺癌,建议进一步检查”。
我说你刚才电话里怎么说问题不大。
他说,我老婆怀二胎五个月,我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个。
他说这话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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